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五）
杜甫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
【作者作品】
杜甫，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其诗作深刻反映社会现实，风格沉郁顿挫，被称为“诗史”，本人被尊为“诗圣”。《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是杜甫在准备返回成都草堂时，写给严武（封郑国公）的组诗，此为第五首，展现了杜甫对重返草堂的复杂心情以及对严武的感激与期望。
【写作背景】
杜甫曾在成都草堂度过一段相对安定的时光，后因徐知道叛乱，被迫离开。严武镇蜀后，杜甫决定返回成都草堂。在归途中，他写下这组诗寄给严武。当时社会动荡，杜甫饱经流离之苦，此次回归，既有对草堂的怀念，也对未来生活心怀忧虑，同时希望得到严武的支持与庇护。
【标题分析】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五）”，“将赴”表明正处于前往成都草堂的途中，点明写作时间与行程；“成都草堂”是杜甫在成都的住所，承载着他的诸多回忆与生活点滴，也是此次行程的目的地；“有作”说明这是一首创作的诗歌；“先寄”体现写作目的，是在到达之前寄给严郑公；“严郑公”即严武，他与杜甫交情深厚，曾对杜甫多有帮助。标题清晰地交代了诗歌创作的背景、目的及对象。
【语句赏析】
1.原文：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字词标注：
①锦官城：成都的别称，因成都蜀锦有名，古代曾设锦官于此管理织锦，故而得名（文化常识，成都的这一别称在古代诗词中常见）；②生事微：生活艰难，生计微薄（“生事”指生活之事，“微”表示微薄、艰难）；③乌皮几（jī）：黑色皮面的小桌案，这里指代杜甫在成都草堂的旧物（“几”在古代常作为一种小型家具，供人凭倚或放置物品）；④还思归：还是想要回去。
翻译：在锦官城西边，我的生活艰难，生计微薄，但那黑色皮面的小桌案还在，所以还是想要回去。
赏析：
内容情感：首联点明诗人在成都的生活状况艰难，但即便如此，因旧物仍在，勾起对过去生活的怀念，表达出强烈的归乡之情。“生事微”突出生活的困苦，“还思归”则表明对草堂的眷恋超越了生活的艰难，体现出草堂对诗人的特殊意义。
表现手法：通过“生事微”与“还思归”的对比，强化了诗人对草堂的深厚情感，突出了情感的强烈程度。同时，“乌皮几”作为一个具体的意象，起到了触发情感的作用，以小见大，从一件旧物引出对整个草堂生活的怀念。
2.原文：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字词标注：
①昔：过去；②去：离开；③忧：担忧；④乱兵：叛乱的军队；⑤今：现在；⑥恐：担心；⑦邻人非：邻居发生了变化，暗指人事变迁（化用“物是人非”的典故，表达对时光流逝、人事变化的感慨）。
翻译：过去离开是因为担忧叛乱的军队攻入，如今回来又担心邻居们已发生了变化。
赏析：
内容情感：此联通过今昔对比，将过去离开的原因与如今归来的担忧进行对照，深刻地表达出诗人对世事变迁的感慨。“昔去”体现了过去因战乱而被迫离开的无奈与担忧，“今来”则反映出如今对人事变化的忧虑，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心境。
表现手法：今昔对比，“昔”与“今”、“忧乱兵入”与“恐邻人非”形成鲜明对照，突出了时间的流逝和世事的无常，使读者更能体会到诗人内心的感慨。同时，“恐邻人非”化用“物是人非”的典故，含蓄地表达出诗人对人事变迁的伤感，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情感深度。
3.原文：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字词标注：
①侧身天地：在天地之间局促不安，形容处境艰难（“侧身”形象地表现出诗人在艰难处境中的窘迫状态）；②怀古：怀念古代的人和事，这里可能是对曾经安定生活的怀念；③回首：回顾；④风尘：比喻战乱、动荡的社会现实（文化常识，“风尘”在古代诗词中常用来指代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⑤甘：甘愿；⑥息机：消除机心，停止追求功名利禄，这里指渴望过上平静的生活。
翻译：在天地之间局促不安，更怀念古代（的安定生活），回顾那动荡的社会现实，甘愿消除机心，去过平静的生活。
赏析：
内容情感：这两句进一步抒发诗人在历经动荡后的感慨与心境。“侧身天地”描绘出诗人在艰难世道中的窘迫，“怀古”表达对往昔安定生活的向往。“回首风尘”概括了过去经历的种种战乱与苦难，“甘息机”则表明诗人在饱经沧桑后，渴望摆脱尘世纷扰，过上平静生活的愿望，体现出诗人对现实的无奈与对平静生活的追求。
表现手法：借景抒情与直抒胸臆相结合。“侧身天地”描绘出诗人所处的艰难环境，借景烘托出内心的无奈与感慨；“甘息机”则直接表达出诗人的心境与愿望，使情感表达更加直接、强烈。同时，“风尘”这一意象的运用，形象地概括了动荡的社会现实，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4.原文：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
字词标注：
①共说：大家都说；②总戎：指严武，他当时任剑南节度使，总领军事（文化常识，“总戎”在古代是对军事统帅的称呼）；③云鸟阵：古代的一种兵阵，形容严武军事才能卓越（文化常识，“云鸟阵”源自古代兵书，象征着巧妙的军事布阵）；④不妨：不妨碍；⑤游子：杜甫自指；⑥芰（jì）荷衣：用菱叶与荷叶制成的衣服，代指隐士的服装，这里表示诗人想要过隐居般的平静生活。
翻译：大家都说您（严武）军事才能卓越，排兵布阵如行云飞鸟般巧妙，这不妨碍我这个游子穿上隐士的衣服，去过平静的生活。
赏析：
内容情感：尾联表达对严武军事才能的称赞，同时表明自己渴望在严武的庇护下过上平静的生活。诗人深知严武的能力，希望他能维护地方安宁，而自己则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安心生活，体现出对严武的感激与期望，以及对平静生活的向往。
表现手法：运用典故，“云鸟阵”和“芰荷衣”分别用典，前者称赞严武的军事才能，后者表达自己的生活追求，使诗歌表达更加含蓄典雅。同时，通过“不妨”一词，巧妙地将严武的军事作为与自己的生活追求联系起来，既表达了对严武的尊重与期望，又明确了自己的意愿，使诗歌在情感表达上更加委婉而有分寸。
【文化常识】
1.锦官城：成都的别称。成都在古代是重要的织锦中心，三国蜀汉时期，在成都设锦官城以集中织锦工匠，管理织锦生产，由此成都得名锦官城。这一别称在古代诗词中频繁出现，成为成都地域文化的重要象征。
2.风尘：在古代诗词中常用来比喻战乱、动荡的社会现实。古人用“风尘”来形容社会的不稳定、百姓生活的困苦以及世事的纷繁复杂，如“风尘荏苒音书绝”，形象地描绘出在动荡社会中人们失去联系的无奈。
3.总戎：古代对军事统帅的称呼，负责统领军队，指挥作战。在本诗中，“总戎”指严武，他担任剑南节度使，掌控地方军事大权，是当地的军事最高长官，这一称呼体现了严武的官职与地位。
4.云鸟阵：源自古代兵书，是一种军事布阵方法。传说黄帝时的兵法就有“风后握机制胜，作为云鸟之阵”的记载，后在古代军事中，“云鸟阵”象征着巧妙的军事布局和卓越的指挥才能，诗中以此称赞严武的军事才能。
5.芰荷衣：出自《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原指屈原用菱叶与荷叶制成衣服，后常被用来代指隐士的服装，象征着一种远离尘世、追求高洁与平静的生活态度。诗中杜甫以“芰荷衣”表达自己渴望过上平静、隐居般生活的愿望。
【主题归纳】
这首诗表达了杜甫在重返成都草堂途中的复杂情感。既有对过去在成都艰难生活的回忆和对草堂的眷恋，又有对世事变迁的感慨；既有对动荡社会现实的无奈，也有对平静生活的向往；同时还包含了对严武军事才能的称赞以及对其庇护自己过上平静生活的期望。
【结构脉络】
1.首联（起）：以“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起笔，点明在成都生活艰难，但因旧物勾起归乡之情，引出下文对重返草堂的种种感慨，为全诗奠定情感基调。
2.颔联（承）：“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通过今昔对比，承接首联，进一步阐述过去离开和如今归来的原因，突出世事变迁，深化了诗人对岁月流逝、人事变化的感慨。
3.颈联（转）：“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由对过去和现在的描述转向对自身心境的抒发，表达在历经动荡后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使诗歌情感从感慨世事转变为对内心追求的表达，实现情感的转折与升华。
4.尾联（合）：“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收束全诗，称赞严武军事才能，表达希望在其庇护下过上平静生活的期望，将对个人生活的追求与对严武的期望相结合，使诗歌主题更加完整，情感表达更加丰富。
【内容思想赏析】
1.对草堂的眷恋与生活的无奈：“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诗人虽生活艰难，但对草堂的眷恋之情不减，体现出草堂在诗人心中的特殊地位，是其心灵的寄托。“生事微”反映出诗人在生活困境中的无奈，然而这种无奈并未削弱他对草堂的向往，突出了情感的执着。
2.对世事变迁的感慨：“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通过今昔对比，生动地展现出诗人对世事无常的感慨。过去因战乱被迫离开，如今归来又担忧人事变化，这种对时光流逝和人事变迁的伤感，反映出社会动荡给诗人带来的心灵创伤。
3.对平静生活的向往：“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诗人在历经动荡后，深感在天地间的局促不安，对往昔平静生活充满怀念，从而甘愿消除机心，追求平静。这体现了诗人对现实的无奈和对宁静生活的渴望，反映出其在乱世中对内心安宁的追求。
4.对严武的期望与感激：“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诗人称赞严武的军事才能，暗示希望严武能维护地方安定，为自己提供一个平静的生活环境。这既表达了对严武的感激之情，也体现出在乱世中诗人对他人庇护的依赖，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期望。
【写作特色】
1.情感丰富且层次分明：诗歌从对草堂的眷恋，到对世事变迁的感慨，再到对平静生活的向往，最后表达对严武的期望，情感丰富多样且层层递进。每一层情感都紧密相连，过渡自然，使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诗人的心路历程和复杂情感。
2.今昔对比与用典巧妙：颔联今昔对比，突出世事变化；尾联运用“云鸟阵”“芰荷衣”等典故，分别称赞严武和表达自己的追求。典故的运用不仅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使诗歌表达更加含蓄典雅，而且与诗歌主题紧密结合，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3.借景抒情与直抒胸臆相结合：颈联中“侧身天地”借景烘托无奈之情，“甘息机”直抒对平静生活的渴望，这种结合方式使诗歌情感表达既有含蓄的韵味，又有直接的冲击力，使读者更能深刻体会诗人的内心世界。
4.结构严谨，布局精巧：诗歌以首联引出归乡之情，颔联深化世事变迁感慨，颈联转折表达心境变化，尾联合题表达对严武期望，结构严谨，布局精巧。各联之间相互呼应，紧密关联，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体现了杜甫诗歌严谨的结构特点。
【真题再现】
（2023年北京卷）阅读下面的诗歌，完成下面小题。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五）
杜甫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
【注】①此诗作于公元764年。杜甫于760年在成都营建草堂。762年，严武入朝，杜甫送行至绵州。其后，成都发生兵乱，杜甫流亡至梓州。764年，严武封郑国公、拜剑南节度使，再次镇守成都。②乌皮几：包着黑皮的小桌。③息机：熄灭用世之心。④总戎：主帅。云鸟阵：一种作战的阵法。
12．以下对诗歌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A．“锦官城西”句写诗人在成都生计微薄，感慨世事之艰难。
B．“乌皮几”句，诗人借“乌皮几”表达了自己的思归之情。
C．“昔去”句，诗人叙写昔日离开成都，担忧乱兵入城骚扰。
D．“今来”句写诗人回到成都后，看到兵戈扰攘、物是人非。
13．以下对诗歌的赏析，正确的一项是（ ）
A．律诗一般只有中间两联对仗，而此诗四联皆对，属对精切，律法谨严。
B．诗人借众人的评价，从侧面称赞严郑公的才能，语言得体而蕴藉有味。
C．此诗尾联在语意上与第一句中的“生事微”前后呼应，可谓章法井然。
D．末句化用《离骚》典故，借芰荷衣显示杜甫不肯同流合污的高洁人格。
14．杜甫的诗内涵深刻而丰富，往往一联就有多重意蕴。此诗“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一联历来为人称道。请分析这一联有哪些内涵。
【答案解析】
12．D
13．B
14．对战乱的痛恨，对国家、百姓的担忧；壮志难酬的无奈与隐痛。
【解析】
12．本题考查学生分析理解诗歌内容的能力。
D.“看到兵戈扰攘、物是人非”错，原句是“今来已恐邻人非”，一个“恐”字写出诗人的担忧，而不是“看到”。
故选D。
13．本题考查学生识记文学常识、分析理解诗歌内容的能力。
A.“四联皆对”错，诗歌首联“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没有对仗，“锦官城西”是偏正结构，“乌皮几在”是主谓结构；“生事微”是主谓结构，“还思归”是偏正+动宾结构。
C.“在语意上与第一句中的‘生事微’前后呼应”错，第一句是说自己在锦官城西的生计艰难，而尾联是说渴望回到草堂隐居，没有形成呼应。
D.“借芰荷衣显示杜甫不肯同流合污的高洁人格”错，这里的“芰荷衣”应指隐者衣，表达了诗人在战乱中只求能安稳活着，“甘息机”的心态。
故选B。
14．本题考查学生评价诗歌思想内容的能力。
“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大意是，惶恐置身天地更怀念古代的太平日子，反思战乱过程便甘愿息灭机心不入世。
“更怀古”，怀念的是古代太平的日子，更表达出对当下战乱的厌恶，战乱不仅让杜甫这样的百姓流离失所，战战兢兢生活，担心随时失去生命，更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破坏，由此看出诗人对战乱的痛恨，对国家、百姓的担忧。
“甘息机”表面意思是熄灭入世之心。但对于杜甫这样的人来说，真的甘心做一个隐士，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吗？不见得，因此这里的“甘息机”，一方面可见出战乱对杜甫心态的打击，另一方面也可视作无奈之语，并非不想入世，并非不想有所作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壮志难酬的隐痛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