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节选
屈原〔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第一段
【字词标注】帝高阳之苗裔(yì)兮【帝高阳” 指远古帝王颛顼(zhuān xū),传说他是黄帝之孙,号高阳氏;苗裔:后代子孙】,朕(zhèn)皇考(kǎo)曰伯庸【朕:我,秦始皇以前,不论贵贱都可自称朕;皇考:对亡父的尊称】。摄提贞于孟陬(zōu)兮【摄提:即 “摄提格”,古代纪年的术语;贞:正,当;孟陬:夏历正月】,惟庚寅吾以降(hóng)【降:降生】。皇览揆(kuí)余初度兮【皇:指皇考;览揆:观察衡量】,肇(zhào)锡(cì)余以嘉名【肇:开始;锡:通 “赐”,赐予;嘉名:美好的名字】:名余曰正则兮【名:取名,名词作动词】,字余曰灵均【字:表字,这里是取表字,名词作动词】。
【段落翻译】
我是高阳帝的后代子孙啊,我已故的父亲名叫伯庸。正当摄提格之年,在孟陬之月啊,庚寅日那天我降生。父亲仔细揣测我的生辰啊,于是赐给我相应的美名:为我取名叫正则啊,又取了字叫灵均。
【段意概括】
介绍自己的身世、出生时辰及得名由来。
【文化常识】
1.摄提格:古代纪年术语,是 “太岁纪年法” 中的年份名称。古人以岁星(木星)运行的位置来纪年,把木星运行一周天的轨道分为十二等分,以十二地支命名,称十二次。岁星每年行经一次,十二年运行一周天。当岁星在寅的位置时,这一年就叫摄提格。
2.孟陬:夏历正月。在古代,一年十二个月有不同称呼,孟陬为正月的别称。“孟” 表示第一,“陬” 指正月。
3.朕: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前,“朕” 是第一人称代词,无论贵贱都可自称。秦始皇称帝后,“朕” 成为皇帝专用的自称,其他人不得使用。
第二段
【字词标注】纷吾既有此内美兮【纷:盛多的样子】,又重(chóng)之以修能【重:加上;修能:美好的才能】。扈(hù)江离与辟(pì)芷(zhǐ)兮【扈:楚地方言,披;江离、芷:皆为香草名;辟:同 “僻”,幽僻】,纫(rèn)秋兰以为佩【纫:连缀,联结;佩:佩带的饰物】。汩(yù)余若将不及兮【汩:水流很快的样子,这里形容时光流逝迅速】,恐年岁之不吾与(yǔ)【不吾与:即 “不与吾”,不等待我,宾语前置】。朝搴(qiān)阰(pí)之木兰兮【朝:早晨;搴:拔取;阰:土坡】,夕揽洲之宿莽【夕:傍晚;揽:采;宿莽:一种经冬不死的草】。日月忽其不淹兮【忽:迅速的样子;淹:久留】,春与秋其代序【代序:依次更替】。惟草木之零落兮【惟:思】,恐美人之迟暮【美人:代指有才德、有作为的人,一说指楚怀王】。不抚壮而弃秽兮【抚:握持;壮:壮年;弃秽:抛弃秽恶的行径】,何不改此度【度:法度,这里指政治法度】?乘骐骥(qí jì)以驰骋兮【骐骥:骏马,比喻贤智之士】,来吾道夫先路【道:通 “导”,引导;夫:语气助词;先路:前驱】!
【段落翻译】
我已经具有这样多内在的美好品质啊,又加上美好的才能。我身披江离与幽僻的白芷啊,又把秋兰联结起来做成佩饰。时光飞逝我好像要赶不上啊,担心岁月不等我。早晨我在山坡上采摘木兰啊,傍晚在小洲中摘取宿莽。日月匆匆流逝不会久留啊,春天和秋天依次更替。想到草木也有凋零之时啊,便担心有才德的人会衰老。为什么不趁着壮年抛弃秽恶的行径啊,为什么不改变这种法度?骑上骏马奔驰啊,来吧,我在前面引导开路!
【段意概括】表明自己既有内美又重修养,愿趁时改革,引领前路。
【文化常识】
1.江离、芷、秋兰、木兰、宿莽:这些都是香草名。在《离骚》中,屈原常以香草比喻美好的品德、才能或美好的事物。这一手法体现了《离骚》独特的 “香草美人” 传统,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中常用的象征手法。
2.骐骥:骏马,在古代文学中常用来比喻贤能之士。屈原以骐骥自比或希望君王任用骐骥般的贤才,表达对贤才的重视和对国家任用贤才的期望。
第三段
【字词标注】长太息以掩涕兮【太息:叹息;掩涕:掩面流泪】,哀民生之多艰【民生:人生,一说指百姓生活】。余虽好(hào)修姱(kuā)以鞿(jī)羁(jī)兮【好:爱慕,崇尚;修姱:美好;鞿羁:马缰绳和马笼头,这里比喻约束、束缚】,謇(jiǎn)朝谇(suì)而夕替【謇:楚地方言,发语词;谇:谏诤;替:废弃,贬斥】。既替余以蕙纕(xiāng)兮【蕙纕:用蕙草做的佩带;蕙,香草名】,又申之以揽茝(chǎi)【申:重复,加上;揽茝:采集白芷,茝,香草名】。亦余心之所善兮【善:崇尚,爱好】,虽九死其犹未悔【九死:多次死亡,极言生命危险】。怨灵修之浩荡兮【灵修:指楚怀王;浩荡:荒唐,没有准则】,终不察夫民心【民心:人心,一说指屈原自己的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众女:喻指小人;蛾眉:比喻美好的品德和才能】,谣诼(zhuó)谓余以善淫【谣诼:造谣,诽谤】。固时俗之工巧兮【固:本来;时俗:世俗;工巧:善于取巧】,偭(miǎn)规矩而改错【偭:违背;规矩:本指校正圆形和方形的两种工具,这里指准则、法度;错:通 “措”,措施】。背绳墨以追曲兮【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比喻准则、法度;追曲:追求邪曲】,竞周容以为度【竞:竞相;周容:苟合取容,指迎合世俗】。忳(tún)郁邑余侘(chà)傺(chì)兮【忳:忧闷;郁邑:通 “郁悒”,忧愁苦闷;侘傺:失意的样子】,吾独穷困乎此时也【穷困:处境困窘】。宁溘(kè)死以流亡兮【溘死:突然死去;流亡:随流水消逝】,余不忍为此态也【此态:指世俗小人的种种丑态】。鸷(zhì)鸟之不群兮【鸷鸟:鹰、雕之类的猛禽,比喻志向高远的人】,自前世而固然【固然:本来就是这样】。何方圜(yuán)之能周兮【方圜:方和圆,方枘和圆凿;圜,通 “圆”;周:合】,夫孰异道而相安【异道:不同道,指不同的政治主张】?屈心而抑志兮【屈:使…… 委屈;抑:使…… 压抑】,忍尤而攘诟(gòu)【尤:责骂;攘:忍受;诟:耻辱】。伏清白以死直兮【伏:保持,坚守;死直:为正道而死】,固前圣之所厚【前圣:前代圣贤;厚:看重】。
【段落翻译】
我长声叹息而掩面流泪啊,哀伤人生的道路多么艰难。我虽然崇尚美德而约束自己啊,可早上进谏而晚上即遭贬黜。既因为我用蕙草作佩带而贬黜我啊,又因为我采集白芷而给我加上罪名。只要是我心中所崇尚的啊,即使为此多次死亡我也不后悔。怨恨君王是如此荒唐啊,始终不能体察民心。众多小人嫉妒我秀美的蛾眉啊,造谣诬蔑说我好做淫荡之事。世俗之人本来就善于投机取巧啊,违背规矩而任意改变措施。背弃正道而追求邪曲啊,竞相把苟合取悦于人奉为法度。我忧愁烦闷,怅然失意啊,只有我在此时处境困窘。宁愿突然死去,随流水消逝啊,我也不忍做出世俗小人的这种丑态。雄鹰不与那些燕雀同群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哪有方枘和圆凿能够相合啊,哪有道不同却能够相安无事?我只好委屈自己的心志,压抑自己的情感啊,忍受着责骂和耻辱。保持清白,为正道而死啊,本来就是前代圣贤所看重的。
【段意概括】抒发忧国忧民之情,诉说自身遭遇,表明坚守清白正道的决心。
【文化常识】
1.灵修:在《离骚》中常代指楚怀王。“灵” 有神灵、聪明之意,“修” 有美好之意,古人用 “灵修” 来尊称君主,体现了古代对君主的一种敬称方式,反映了当时的政治文化背景。
2.蛾眉:原指女子细长而弯的眉毛,在文学作品中常用来比喻女子的美貌,在《离骚》中屈原用 “蛾眉” 比喻自己美好的品德和才能,这是一种形象的比喻手法,丰富了文学作品的意象内涵。
3.绳墨:原指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在古代文学中常用来比喻准则、法度。在《离骚》中,屈原用 “背绳墨以追曲兮” 表达对违背准则、追求邪曲行为的批判,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准则、法度的重视以及屈原对正道的坚守。
第四段
【字词标注】悔相(xiàng)道之不察兮【相:观察,选择;察:看清】,延伫(zhù)乎吾将反【延伫:长久站立;反:通 “返”,返回】。回朕车以复路兮【回:掉转】,及行迷之未远【行迷:走入迷途】。步余马于兰皋(gāo)兮【步:使…… 缓行;兰皋: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驰椒丘且焉止息【驰:使…… 快跑;椒丘:长着椒树的山冈;焉:在那里】。进不入以离(lí)尤兮【进:指进身于君前;不入:不被容纳;离:通 “罹”,遭受;尤:罪过】,退将复修吾初服【初服:指未出仕前的服饰,比喻原先的志向】。制芰(jì)荷以为衣兮【芰荷:菱叶与荷叶】,集芙蓉以为裳【芙蓉:荷花】。不吾知其亦已兮【不吾知:即 “不知吾”,不了解我,宾语前置;已:罢了】,苟余情其信芳【苟:只要;信:确实;芳:美好】。高余冠之岌(jí)岌兮【高:使…… 高,加高;岌岌:高耸的样子】,长余佩之陆离【长:使…… 长,加长;陆离:修长的样子】。芳与泽其杂糅兮【芳:指芬芳之物;泽:指光泽之物】,唯昭质其犹未亏【昭质:光明纯洁的本质;亏:亏损】。忽反顾以游目兮【反顾:回头看;游目:放眼观看】,将往观乎四荒【四荒:四方荒远之地】。佩缤纷其繁饰兮【佩:佩带,这里作名词,指佩带的饰物;缤纷:繁多的样子】,芳菲菲其弥章【芳菲菲:形容香气很盛;弥:更加;章:通 “彰”,明显】。民生各有所乐兮【民生:人生】,余独好修以为常【好修:爱好美好的品德修养;常:常规,准则】。虽体解吾犹未变兮【体解:古代一种酷刑,把人的肢体分解】,岂余心之可惩(chéng)【惩:受创而改变】
【段落翻译】
后悔选择道路时没有看清啊,我久久伫立而想返回。掉转我的车子返回原路啊,趁着迷途还不算远。让我的马在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漫步啊,奔向椒丘,在那里停歇。想进取却不被容纳而遭受罪过啊,那就退回去重新整理我当初的服饰。裁剪菱叶与荷叶来做上衣啊,缝缀荷花来做下裳。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啊,只要我的内心确实美好。加高我高高的帽子啊,加长我长长的佩带。世上的清芳与光泽杂糅在一起啊,只有我光明纯洁的本质还没有亏损。忽然回头放眼远眺啊,我将去观望四方荒远之地。佩戴上缤纷多彩的服饰啊,香气更加显著。人生各有各的爱好啊,我独爱好美好的品德修养并将其作为准则。即使被肢解我也不会改变啊,难道我的心会因受创而改变吗?
【段意概括】反思自己的选择,决心退而修养品德,坚定坚守美好品德的意志。
【文化常识】
1.初服:原指未出仕前的服饰,在诗中屈原用 “退将复修吾初服” 表达自己在政治上失意后,打算回归初心,重新修养自己的品德,坚守自己的志向。这一表述反映了古代文人在遭遇挫折时,常通过回归本真来坚守自我的文化心理。
2.芰荷、芙蓉:即菱叶、荷叶和荷花,在古代文学中常被视为高洁的象征。屈原以芰荷、芙蓉为衣,表达自己对高洁品质的追求,这与他在诗中反复强调的美好品德修养相呼应,体现了 “香草美人” 传统中以美好事物象征美好品德的手法。
【作者作品】
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他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 的创立者和代表作家,开辟了 “香草美人” 的传统,被誉为 “楚辞之祖”。其主要作品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最长的抒情诗,集中反映了屈原的思想感情、政治理想以及他对楚国命运的深切忧虑。
【写作背景】
屈原生活在战国后期,当时楚国政治腐败,贵族集团内部争权夺利,外部则面临着秦国的强大威胁。屈原出身贵族,一心报国,曾任左徒、三闾大夫等职,深得楚怀王信任。他主张对内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对外力主联齐抗秦,以图楚国的富强。然而,他的改革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遭到了以靳尚为首的贵族集团的谗害。楚怀王听信谗言,疏远了屈原。后楚国在与秦国的外交和军事斗争中连遭失败,国土沦丧。屈原目睹楚国的衰败,内心充满悲愤,在此背景下创作了《离骚》,以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身世感慨以及对楚国命运的担忧。
【主题归纳】
《离骚》节选部分通过诗人自述身世、品德修养、政治理想以及在现实中遭遇的挫折,表达了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对美好品德和政治理想的执着追求,以及在奸佞当道、政治黑暗的现实中,虽遭受重重打击却始终坚守清白正道、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坚定意志,同时也抒发了诗人对昏庸君王和丑恶小人的批判与愤慨。
【结构脉络】
1.身世与抱负(“帝高阳之苗裔兮” - “来吾道夫先路”)
身世自述:开篇诗人自豪地表明自己是高阳帝的后代,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以及父亲赐予的美好名字,为后文展现其高贵的使命感和远大抱负做铺垫。
修养与追求:诗人强调自己既有先天的内在美好品质,又注重后天的才能修养。他以佩戴江离、芷草、秋兰等香草来象征自己美好的品德,表达了对自身品德修养的不懈追求。同时,诗人感慨时光易逝,担心美好年华不再,希望能趁年轻有所作为,引导君王走上正确的治国之路,展现出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2.挫折与坚守(“长太息以掩涕兮” - “固前圣之所厚”)
忧国忧民与自身遭遇:诗人为民生艰难而长声叹息、掩面流泪,同时也诉说了自己因崇尚美德、约束自身却遭谗言而被贬黜的不幸遭遇。尽管遭受重重打击,诗人仍坚定地表示只要是心中所崇尚的,即使多次死亡也不后悔,凸显其对美好品德的执着坚守。
批判与抗争:诗人愤怒地指责君王的荒唐,不能体察民心,以及小人的嫉妒和造谣中伤。批判了世俗之人善于投机取巧、违背规矩、迎合讨好的丑恶行径。面对这种黑暗现实,诗人宁愿突然死去也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以鸷鸟不与燕雀同群为喻,表明自己绝不妥协的立场,体现了诗人在困境中坚守正道的坚定意志。
3.反思与抉择(“悔相道之不察兮” - “岂余心之可惩”)
反思与回归:诗人反思自己当初选择道路时不够明察,决定返回原路,重新修养品德。他以制作芰荷为衣、芙蓉为裳,加高帽子、加长佩带等行为,再次强调自己对美好品德的追求,即便不被世人理解也无所谓,只要自己内心确实美好。
坚定信念:诗人表示要放眼四方,去追求更广阔的理想境界。他坚信人生各有各的爱好,而自己独好修养品德并将其作为常态。即使面临被肢解的危险,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志向,进一步凸显了诗人坚守美好品德和理想的决心。
【内容思想赏析】
1.身世与使命感:屈原开篇便自豪宣称 “帝高阳之苗裔兮”,强调自己高贵的出身,这种身世背景赋予他强烈的使命感。他深知自己肩负着传承家族荣耀与为国家效力的责任,如同古希腊英雄对自身命运的自觉担当,这成为他一生追求政治理想的内在动力,使其对国家兴衰格外关注,矢志不渝地为楚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
2.道德追求与自我修养:“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表明屈原不仅拥有先天的美好品质,更注重后天才能与品德的修养。他以佩戴各种香草象征自己对美好品德的不懈追求,这种对道德完美的执着,如同儒家倡导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个人修养视为实现政治抱负的基础,体现了他对高尚人格的崇尚。
3.忧国忧民的情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直接抒发了屈原对百姓艰难生活的深切同情。在那个动荡的时代,百姓生活困苦,屈原感同身受,其忧民之心与杜甫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的情怀相似,展现出他心系苍生的博大胸怀,这种情怀贯穿全诗,是他人格魅力的重要体现。
4.政治理想与抗争精神:屈原主张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希望君王能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引领楚国走向富强。然而,现实却是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君王昏庸、小人谗害,他的政治理想遭受沉重打击。但屈原并未屈服,“亦余心之可惩”,他以坚定的抗争精神,坚守正道,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这种精神如同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而甘愿承受苦难,令人敬佩。
5.反思与坚定信念:“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屈原在遭受挫折后进行反思,决定回归初心,重新修养品德。“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通过这些描述,进一步表明他无论外界环境如何恶劣,都将坚定地追求美好品德和理想,这种信念如同灯塔,照亮他在黑暗现实中的前行道路。
【写作特色】
1.比兴手法的广泛运用:诗中大量运用比兴,以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为例,用江离、芷草、秋兰等香草比喻自己美好的品德,形象生动地展现了他对品德修养的重视。“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以草木凋零起兴,引发对时光流逝、美好事物消逝的感慨,进而表达对国家命运和自身理想的担忧。比兴手法使诗歌委婉含蓄,富有韵味,将抽象的情感与品德具象化,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与感染力。
2.象征手法的巧妙构建:构建了 “香草美人” 的象征体系。香草象征美好品德、才能与事物,美人常指代君王或有才有德之人。如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女” 象征小人,“蛾眉” 象征诗人的美好品德,生动展现了小人对诗人的嫉妒与诋毁。这种象征手法将复杂的社会现象与抽象情感具象化,使读者更易理解诗歌内涵,丰富了诗歌的寓意层次。
3.浪漫主义风格的彰显:充满丰富想象与奇幻色彩。“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一天之内朝暮间可采摘不同地方的香草,这种夸张想象营造出奇幻氛围。此外,以神话传说为背景,提及高阳帝等,为诗歌增添神秘色彩。浪漫主义风格使诗歌摆脱现实束缚,充分表达诗人内心深处的情感与理想,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4.语言的独特魅力:语言富有节奏感与韵律美,诗句长短错落,押韵巧妙,如 “降”“庸”“章” 等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便于诵读与记忆。同时,词汇丰富且表现力强,“岌岌” 形容帽子高耸,“陆离” 描绘佩带修长,“缤纷” 形容服饰繁多,准确描绘事物特点,增强诗歌形象性。诗中还运用楚地方言,如 “謇”“侘傺” 等,增添浓郁地方特色。
【拓展延伸】
屈原作品总体写作风格特点为浪漫奇幻、忧国忧民、象征隐喻,以独特艺术魅力在中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
1.浪漫奇幻:屈原作品充满大胆想象与奇幻情节。如《离骚》中诗人可在天地间自由驰骋,与神灵对话;《九歌》描绘了众多奇幻的神灵形象与浪漫的神人恋爱场景。《天问》更是以奇特想象,对天地万物、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等提出诸多疑问,展现出一个奇幻的世界,这种浪漫奇幻风格为中国文学注入了独特的活力。
2.忧国忧民:始终心系国家命运与百姓疾苦。《离骚》中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直接体现对百姓艰难的同情;《九章・哀郢》通过描写郢都沦陷后百姓流亡的悲惨景象,抒发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其忧国忧民情怀深刻且真挚。
3.象征隐喻:擅长运用象征隐喻手法表达情感与思想。除《离骚》中 “香草美人” 象征体系,《橘颂》以橘树象征自己的美好品德与高洁志向,使诗歌具有丰富的寓意与深刻的内涵。
【代表作品】
1.《九歌》:是一组祭神的乐歌,包括《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十一篇。诗中塑造了众多优美的神灵形象,描绘了人神之间浪漫的情感,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与楚地文化特色。如《湘君》《湘夫人》中对湘水之神爱情的描写,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2.《天问》:以奇特的构思,对天地自然、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等提出了 170 多个问题。从宇宙起源、天体运行到夏商周的兴衰,涉及领域广泛。这种对传统观念的大胆质疑,展现了屈原非凡的探索精神与丰富的想象力。
3.《九章》:由九篇诗歌组成,包括《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这些诗歌多为屈原不同时期的作品,内容涉及他的身世遭遇、政治理想以及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如《哀郢》记述了郢都被秦军攻破后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惨情景,抒发了诗人对故都的深切怀念与对国家前途的担忧。
4.《招魂》:一般认为是屈原为招怀王之魂而作。诗中运用夸张的手法,描绘了上下四方的险恶环境,极力渲染恐怖氛围,同时又以华丽的辞藻铺陈楚国宫廷的奢华生活,以吸引魂魄归来,体现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5.《橘颂》:是一首咏物诗,以橘树自喻,赞颂橘树 “深固难徙”“苏世独立” 的美好品质,象征自己高洁的志向和不随波逐流的精神,语言优美,托物言志手法运用巧妙。